學術堂首頁 | 文獻求助論文范文 | 論文題目 | 參考文獻 | 開題報告 | 論文格式 | 摘要提綱 | 論文致謝 | 論文查重 | 論文答辯 | 論文發表 | 期刊雜志 | 論文寫作 | 論文PPT
學術堂專業論文學習平臺您當前的位置:學術堂 > 文學論文 > 東方文學論文

先秦巫女形象審美特質的的二次轉化

來源:沈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作者:王俊德
發布于:2021-05-12 共8622字

  摘    要: 巫女作為上古時期的重要文化現象,其地位與身份的變化伴隨著不同時期審美意識的轉化。巫女形象的第一次轉化發生在西周初期,這一時期對巫女形象的審美意識從生殖崇拜逐漸轉化為男性視角,但上古時期的審美特質并沒有完全消失。巫女形象的第二次轉化發生在春秋戰國時期,這一時期的巫女形象跌落神壇,開始有了女性主義性別視角下所謂的“被虛構”與“被生產”的可能,但并不完全是女權主義所認為的女性形象是在男性作家壓抑、扭曲后的結果。真正偉大的作者,總會在其文學作品中體現出一種更高的、超越性別的人文、人道關懷,傳遞的往往是人類共同的理想與信念。因此,所謂性別視域下對女性的關照,最大的價值應該是對文學歷史反思之后的透視效應,能夠給人類認識自我提供另一種可能性。

  關鍵詞: 巫女形象; 先秦; 審美特質; 性別視域;

  Abstract: As an important cultural phenomenon in ancient times,the status and identity of the witches were changed by the transformation of aesthetic consciousness in different periods. The first transformation of the image of witches took place in the early Western Zhou Dynasty. During this period,the aesthetic consciousness of the image of witches gradually changed from the reproductive worship to the male perspective,but the aesthetic characteristics of the ancient times did not completely disappear. The second transformation took place during the Spring and Autumn Period and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 At that time,the image of witches fell to the altar and began to have the so-called“fabricated”and“produced”possibility from the feminist gender perspective,but it was not entirely true. The female image considered by feminism is the result of repression and distortion by male writers. Really great authors always embody a higher level of humanistic and humanistic care that transcends gender in their literary works,and they often convey the common ideals and beliefs of mankind. Therefore,the greatest value of the so-called care for wome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gender should be the perspective effect after reflection on literary history,which can provide another possibility for human beings to recognize themselves.

  Keyword: witches; pre Qin Dynasty; aesthetic characteristics; gender perspective;
 

先秦巫女形象審美特質的的二次轉化
 

  如果從文學生產活動來看,文學作為一種產品是不存在性別之分的,但是,從文學生產的主體而言,文學是有性別差異的,因為,作為文學創作的主體既有生物學意義上的性別屬性,又有社會學意義上的性別歸屬。如果這種社會學意義上的性別歸屬在文學作品中比較明顯地體現出來,文學就呈現出了性別化狀態。一般認為,生物學意義上的性別差異決定著社會性別和性行為上的差異,但是,就社會學意義上的性別而言,男女性別又具有不穩定性。因此,主體僅僅是“一種語言的范疇,一個占位的符號,一個形成中的結構”[1]。生物學意義上的男性可以寫出細膩、柔媚、具有社會學意義上所界定的“女性”特征的文字,反之亦然。從這個意義上而言,文學主體是男是女并不直接決定文學的性別,相反,那些潛藏在文本內部的性別話語才是決定文學性別觀念的關鍵要素。

  性別隱喻在歷史文化的發展過程中一直存在,雖然這種隱喻無論在形式上還是內容上都具有片面性與有限性的特征,但文學主體的性別差異是顯而易見的。

  巫女作為一種早期的文化現象與文學形象,在文化生態與文化構成中占有重要的地位。隨著社會的發展,巫女不僅在意識中,其形象所帶有的隱性審美意識也不斷發生變化,在文學藝術中的變化更為明顯。透過巫女形象,不僅能夠看到當時社會的文化環境,也可以透視不同時代文學藝術審美的性別隱喻。

  一、上古時期:巫女形象是審美意識的主導

  在女權主義的一般認識中,主流文學向來是由男性所主導。因此,我們在關注文學的性別意識的時候,主要也就是對女性意識的關注。在女權主義批評者看來,文學中的女性形象不是自然而然地健康形成的,它是在男權專制的壓迫下被動形成的,他們甚至認為,這種文化從文學的發生開始就已經深深根植于各種男性本位的創世神話里[2]。

  這樣的認識當然也有一定的合理性,從西方的《圣經·創世紀》與我國現存的最早的文獻來看,都存在一定程度的男性本位傾向。但是,如果從文學藝術的發生學角度去考察的話,以上認識或許并不客觀。女性審美不但不是“根植于各種男性本位的創世神話里”,恰恰相反,女性審美在先民文化審美意識中甚至占據主導地位。

  目前,文學藝術起源于巫這一觀點幾乎成為了學界共識,早在《周易》《周禮》等古老文獻中,就有關于巫覡卜筮卦爻觀象的記載。從文學與藝術的本質而言,卦爻觀象與我國傳統詩論中的“觀象而取意”“興象以抒情”等觀點基本一致,因此,甚至可以說,巫文化是詩性審美的孵化器。雖然巫覡都可以統稱為巫,但最早的巫單指女性!墩f文解字》說:“巫,祝也。女能事無形,以舞降神者也。像人兩褎舞形。”[3]無論是“舞”還是“事”,都具有藝術表演的成分,而這一具有明顯藝術的活動最初是由女性完成的。換言之,男性在文學與藝術的初始階段并不占據明顯的主導地位。

  上古時期,并沒有形成明顯的性別文化意識,但從目前所留下來的文獻、壁畫、遺址等考古類發現來看,上古時期女性的地位要高過男性。比如,同樣具有人首蛇身的共工、伏羲、女媧等上古神話人物,只有女媧被看作人類的始祖,而且女媧造人、女媧補天這些人類起源的傳說幾乎婦孺皆知。在這些神話中,女媧形象不但是人類起源的母體,更類似于一個能夠保護人類的母親。再如,在我國目前發現的人類最早的史前祭祀活動遺址中,無論是遼寧西部的牛河梁女神廟遺址,還是東山嘴的石砌祭壇,享受祭祀的都是女性。在這些遺址中,發掘出一批紅陶裸體女塑像,這應該可以代表那個時代主要的文化審美征象。

  上古神話傳說中的巫女,如果以現代科學的眼光來看,似乎都是荒誕不經幻想中的形象,但是,如果從人類文化學角度去考察這些神話發生的思維模式就會發現,很多神話中都有著合理的文化內核。面對難以理解的自然現象,比如死亡,處于前神學時代的先民們自然而然會認為這是某種異己的神秘力量作用下所導致的結果,他們希望通過一定的方式掌握這種神秘力量,從而產生了巫術和專門從事巫術操作的巫。“巫之興也,其在草昧之初乎,人之于神只靈異,始而疑,繼而畏,繼而思。所以容悅之,所以和協之,思以人之道通于神明,而求其安然無事。巫也者,處于人神之間,而求以人之道,通乎神明者也。”[4]《山海經·中次七經》記載:“姑媱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為草,其葉胥成,其華黃,其實如菟丘,服之媚于人。”[5]這里所提到的“女尸”,實際上就是女巫。天帝次女死后,并沒有完全消失,而是化為草。這實際上是先民“萬物有靈論”的體現,是人類在蒙昧狀態時期認識世界的哲學基礎[6]。而這些先民通過幻想而產生的巫女形象,不僅成為我們認識那個時代的主要通道,甚至也成為后世文學藝術的原型。無論后世據此所產生的文學女性形象的性別本質歸屬是什么,但在先民的意識中,女性不僅是人類的始祖,是救民于水火的英雄,而且,她們往往是決定人類命運的關鍵!渡胶=·大荒北經》記載:“有人衣青衣,名曰黃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黃帝,黃帝乃令應龍攻之冀州之野。應龍畜水。蚩尤請風伯雨師,縱大風雨。黃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殺蚩尤。”[5]256在這里,旱神女魃成為了決定中華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戰役勝負的關鍵因素。

  先民對于巫女形象的審美發生,包含著對于女性性別的隱喻!渡胶=·西山經》中西王母的形象是:“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發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5]142據聞一多現實考證,西王母是中國古代先妣,女媧即云華夫人(涂山氏),云華夫人是西王母二十三女[7]。也就是說,西王母是華夏始祖女媧的母親,地位還在女媧至上。這樣的認識當然來自于生殖崇拜,但是,西王母的原型應該是一個巫女的形象,其身上所具有的特征(相貌與服飾)完全可以看作是以女性為特征的審美意識的體現。

  西王母的文學形象在《楚辭》中可以找到一些痕跡,如“沐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云中君》)、“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山鬼》)、“靈偃蹇兮蛟服,芳菲菲兮滿堂”(《東皇太一》)等。麥克盧漢有一個非常著名的觀點:“衣服是皮膚的延伸。”[8]也就是說,從服飾可以看出其中所蘊含的文化現象,或者說,服飾與身體具有一定的文化關系。西王母等巫女的服飾,當然也代表著當時人們的審美取向。在我國民間,一直把西王母看作是天地之母。從性別文化的角度來看,也屬于生殖崇拜的組成部分。這里并沒有對于女性的排斥與貶抑,相反,在生殖崇拜所形成的性別視域下,女性恰恰被看作是審美的主體。這樣的女性意識即使在女性后來在權力和知識干預下形成文學形象之后,也一直在很長時間內存在。從性別的政治譜系學的立場來考察,女性在相當一段時間內代表著權力、地位的主體,當然也代表著審美的方向。即使到了周代,這種文化審美特質也并沒有完全消失。當周人在追尋自己來歷的時候,依舊可以追溯到姜原那里,認為周始祖后稷(名棄)是其母姜原踐(踩)巨人足跡而生,姜原因而也成為生殖崇拜的對象。

  《詩經》《左傳》等早期文學產品中有許多關于巫女的描寫。即使在思想著作《道德經》中,老子也經常用女性來表現道。如,“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第52章)、“牝常以靜勝牡”(第61章)、“柔弱勝剛強”(第36章)、“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第6章)。這些現象直接表達了先民的生殖崇拜,在沒有科學與理性認識的時代,女性不僅代表著生殖崇拜,也形成了先民審美隱喻的主體。從上古時期巫女形象或巫文化相關的儀式活動中可以看出,當時的審美性別意識本質上僅僅是尋求自身身份認同的一種表達方式,即使是后來發展成了文學藝術,其中性別隱喻中的女性,也并不是衰弱、被征服、被壓迫的固定對象,而是保留著先民文化審美記憶的一種遠古表達。從這個意義上而言,只有拋棄性別本質主義的不合理看法,才能夠實現潛意識規律的有效突破。

  二、西周時期:巫女形象審美特質的第一次轉化

  文學的性別,不僅僅是指生理特征的男女兩性的劃分,更重要的是指在文學領域中所表現出來的文化與社會意識中的兩性關系中所存在的性別差異。事實上,女性文學在文學史上的確扮演過重要的角色,這一點,應該引起足夠的關注。但是,對女性文學的考察不僅僅是一個社會結構中的文化意識問題,還是一個歷時發展問題,這就需要進行歷史的、文化的和美學的再思考。

  事實上,作為一種有思維能力的動物,人類認識世界的行為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包括前神學時代的先民們。認識世界是人類求存本能驅使下的必然行為方式,當面對死亡與災難的時候,處于前神學時代的先民們自然而然就會認為這是某種異己的、神秘的力量作用下所導致的結果。他們對于周圍所有的存在都會產生恐懼或敬畏,于是,他們企圖用一種同樣神秘的方式去了解、溝通甚至征服自然。然而,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他們能夠做到的,僅僅是將主體的各種感情體驗附著在客體上,希望能通過這種人格化的方法來同化自然力,而能夠實現萬物交通的就是巫。然而,在中國的認識過程中,巫并不完全等于神,只是“民之精爽不攜貳者”,他們可以“明神降之”,但本身并不是神。而且在古代,一直存在著“敬鬼神而遠之”“祭神如神在”的傳統,因此,與西方對于上帝的絕對崇拜不同,在中國文化中,神并不是“本體”,而是一種充滿神秘性的特殊存在,既可“敬”可“親”,又可“遠”可“畏”,因此,中國的神與西方的神相比,本身就缺乏絕對的權威性。而作為與神靈溝通的“巫”,在人們的意識中就更是一種沒有絕對權威性的神秘存在,進而為神,退而為人,很容易隨著認識的變化而發生轉化。

  從上古時期到周代,巫女形象的審美特質發生了一次重大的變化,即文學中的女性視角從生殖崇拜轉變為審美崇拜。周代制禮作樂,建立了比較完善的國家政治制度,很多問題已經不再需要通過巫與祭祀來解決。也就是從這個時候,巫女的身份開始從神壇下降到了民間,甚至成為了“街頭表演者”。詩經《國風·陳風·宛丘》中就描寫了一位巫女舞蹈家的表演場面:

  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無望兮?财鋼艄,宛丘之下。無冬無夏,值其鷺羽?财鋼趔,宛丘之道。無冬無夏,值其鷺翿[9]。

  另一首《國風·陳風·東門之枌》與《宛丘》的描寫幾乎一致:

  東門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榖旦于差,南方之原。不織其麻,市也婆娑。榖旦于逝,越以鬷邁。視爾如荍,貽我握椒[9]84-85。

  對于這兩首詩的意旨,高亨認為是“諷刺女巫的詩”[10];聞一多認為是“意謂鬼神之渺茫難知也”[11];程俊英則認為,當時陳國巫風盛行,而這首詩是“寫一個男子愛上一個以巫為職業的舞女”[12]。

  筆者雖然同意舞者為巫女,但并不認為是“諷刺女巫”或者“意謂鬼神渺茫難知”,更不是寫“男子愛上巫女”。筆者認為,所謂“洵有情兮,而無望兮”是從女性角度發出的愛而不能的心理訴求。即作為女性的巫女并不能像普通人那樣去愛、去結婚生子!对·召南·采蘋》中有“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誰其尸之?有齊季女”的記載,這里的“尸”就是指巫女。周代的宗室祭祀中,“季女”要充當女巫,而充當了女巫的女子,在周代是不能嫁人的。據云夢秦簡《日書》甲種75簡正面載:“取妻,妻為巫。生子,不盈三歲死。”[13]也就是說,既然做了巫女,就不能再嫁人了,否則就會帶來一些不好的影響。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那些“洵有情而無望”的巫女就只能用舞蹈來發泄她們內心的渴望。從文本語義的抒情性看,上面兩首詩歌中均描寫了巫女手持用鷺羽制成的舞扇,隨著擊鼓聲,舞姿輕盈飄蕩,不僅保留著原始宗教的某些狂熱性,甚至透露著人神戀或者人巫戀的渴望。正如格羅塞說言:“用最野蠻和最熱烈的體勢發泄他們性欲上的興奮”[14]。

  女權主義往往從身體的物質性差異對性別進行思考,并通過社會、文化、語言等方面的理論作為“介入”的理論武器,從而引發所謂的人類“理性”的討論,并把這種討論視為人類自我反思與進步的一種方式。實際上,人類文化中的每一次改變都是生存的需要。當面對死亡與災難的時候,處于前神學時代的先民們自然而然會認為這是某種異己的神秘力量作用下所導致的結果,他們希望通過一定的方式掌握這種神秘力量,于是產生了巫術和專門從事巫術操作的巫。然而,當人類的認識能力逐漸提高的時候,人類的社會生活就會隨之發生變化,對巫的認識也會有所轉化。巫的作用本來是溝通天地萬物,而溝通天地萬物的過程,本質上是一個逐步把握“天”的過程。但是,當人們在巫的引導下逐漸開啟心智以后,原來對巫的那份神秘性也逐漸減弱,變成了另外一種認識客體。這樣,巫女的性別特色與形象也就隨之發生了變化。

  筆者認為,巫女形象之所以在周代發生了第一次變化,主要的原因在于周代禮樂制度的影響,即“及周公制禮,禮秩百神,而定其祀典。官有常職,禮有常教,樂有常節,古之巫風稍殺。”[15]周代雖然沒有廢除巫祭,但卻規范與限制了巫的活動時間與范圍,從而也削弱了鬼神觀念。鬼神觀念的日漸淡化,使得那些以舞降神為職業的女巫就只能從祭祀的神壇上退下來流落到民間討生活,“不論天冷天熱都在街上為人們祝禱跳舞”[12]237。因此,在周代所產生的《詩經》中,巫失去了一部分上古時期所具有的神圣性和神秘性,變成了審美的對象。

  如果從女性主義的角度來看,這兩首詩雖然都是對女性的描寫,但卻是從男性的審美角度出發而給予的評價,詩中所表現出來的女性的美,實質上是男性為主體的審美方式下生產出來的男性中心的美,里面充斥著男性中心的想象。但是,筆者認為,這種女性主義的認識存在嚴重的偏頗。其一,這兩首詩的創作主體到底是男性還是女性很難搞清楚;其二,即使這首詩的創作主體是男性,也不見得就是對女性形象的歪曲與變形,也不一定就是專門為了壓抑女性而創作的。如果是這樣,曹植的《洛神賦》、秦觀的“女郎詞”、湯顯祖的《牡丹亭》等文學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就很難被大部分女性所接受了。因此,創作主體的性別并不直接決定文學藝術形象的真實性與可靠性。

  三、春秋戰國時期:巫女形象審美特質的第二次轉化

  自從女性主義從性別視角開始解構性別差異、重置作為人的身體的文學性別之后,那些出現在文學作品中“被虛構”與“被生產”的女性形象便成為了研究者重新認識的對象,從而也開始對文學作品中的倫理推理慣性以及對傳統的文學形象中的認識慣性發出了挑戰。實際上,在巫性思維逐漸被理性精神所取代的過程中,巫女這一形象在文學中也開始相應地在性別認知上出現了很大的變化。

  春秋戰國時期是我國社會急劇變化的一個時期,歷史上用“禮崩樂壞”這個專有的名詞來形容這個時代,處于這個時代中的巫女,既保留著上古時期巫女的一些審美特質,又承接著西周時期巫女的生活方式。這一時期的巫女,主要活躍于文化相對落后的楚地。正如王國維在《宋元戲曲史》所說:“周禮既廢,巫風大興;楚越之間,其風尤盛。”[15]2

  春秋戰國時期文學作品中的巫女形象主要集中在《楚辭》中,這時期的巫女形象是作為一個群體出現的,如娀女、二姚、女媭、宓妃、湘夫人、山鬼、云中君、神女等。從《楚辭》的描寫來看,這些巫女形象雖然也有“若生于鬼,若出于神。狀似走獸,或像飛禽”[16]的通靈能力,但作為“神”的超能力在不斷弱化,《楚辭》中的這些神與巫女的形象,甚至變成了情人關系,巫女在文學作品中,更多的是以有著豐富感情世界的世俗女子情態出現的女性形象;蛞蚺c戀人離別而痛苦,或因久候戀人不至而憂傷,甚至主動向戀人求歡。如《高唐賦》中的神女:“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游高唐,愿薦枕席。”據聞一多先生的考證,高唐神女本是楚民族的先妣而兼高禖(實質上也是生殖崇拜的產物),但在《高唐賦》中則墮落成奔女[16]?梢钥闯,這一時期的巫女形象,已經不完全是審美主體,同時也成為了性戀對象。

  有研究者認為,“性生活雖屬于一種隱私,但卻是洞察其內心世界和其所處社會文明度的特殊領域。”[17]從《高唐賦》神女的形象可以看出,作為一個特殊的群體,相對于西周時期的第一次轉化,巫女在春秋戰國時代又發生了一次很大的變化,一方面,她們的地位下降,不得不利用自己的身上所具有的“超能力”(巫術)來維持生活,如在求雨、祭祀等活動中,她們依舊是主角,還可以發揮一定的巫的作用;另一方面,由于禮制的確立與影響,她們也必須在一定程度上遵守禮的規范,禮制成為規范她們生存方式甚至是束縛她們思維方式的又一條枷鎖!冻o》中的這些描寫,從文學接受的角度而言,人類對于女性身體的認識本質上也是一種身體歷史、身體文化的記錄。換句話說,就是一個認識與接受不斷演化的過程。因此,《楚辭》中的巫女性別意識,雖然有文學藝術虛構的成分,但也是當時巫女真實生活狀況的曲折反映。

  從整體來看,這一時期巫女形象的審美特質,的確在一定程度上從女性轉向了男性,無論是屈原還是宋玉,作為男性敘述主體,文學性別意識的建構出現了萌芽,巫女形象從過去的女性崇拜主體與女性審美主體逐漸轉變為了主要以男性視角審美的對象,因而其本身的審美價值與審美特質就存在一定的不真實或不可靠因素。但是,從另一個角度去考察,《楚辭》中的巫女形象也并不就是男性作家專門壓抑、扭曲女性的結果,從屈原自比為妾、美人等描寫來看,其女性審美意識還是比較明顯的,因此,我們不能由于創作主體的改變而認為所有的女性形象就成了不真實的、扭曲的形象。因此,所謂性別視域下對女性的觀照,最大的價值應該是對文學歷史反思之后的透視效應,能夠給人類認識自我提供另一種可能性。

  女權主義所爭取的,本質上是在性別倫理中女性權力的行為主體與文化主體,并不是性別本身所具有的物理身份。因為,真正偉大的作者,總會在其文學作品中體現出一種更高的、超越于性別的人文、人道關懷,他們完全可以站在女性的角度去關注這個世界,去審視男性與女性的美好與苦難,其傳遞的往往是人類共同的理想與信念。因此,在文學性別的研究過程中,那種完全從女性主義立場出發而解構文學作為人學,否定通過人(包括女人與男人)、事、理等描寫而喚起讀者審美體驗和對人生命運關注的觀點,是值得警示的。

  參考文獻

  [1]朱迪斯·巴特勒.權力的精神生活:服從的理論[M].張生,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8:10.
  [2]張巖冰.女權主義文論[M].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98:62-64.
  [3]許慎.說文解字注[M].段玉裁,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201.
  [4]周冰.巫·舞·八卦[M].北京:新華出版社,1993:18.
  [5] 袁珂.山海經校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142.
  [6]愛德華·泰勒.原始文化[M].連樹聲,譯.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2:419.
  [7] 聞一多.附錄———“高唐神女傳說之分析”補記[J].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36(1):275-277.
  [8]馬歇爾·麥克盧漢.理解媒介[M].何道寬,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161.
  [9]李立成.詩經直解[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7:84.
  [10]高亨.詩經今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176.
  [11] 聞一多全集:三[M].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86:353.
  [12]程俊英.詩經譯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237.
  [13]吳小強.秦簡日書集釋[M].長沙:岳麓書社,2000:62.
  [14]格羅塞.藝術的起源[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229.
  [15] 王國維.宋元戲曲史[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5:8.
  [16]聞一多.高唐神女傳說之分析[J].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35(4):837-865.
  [17]暢廣元.陳忠實論:從文化的角度考察[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136.

作者單位:山西工程科技職業大學文化傳播學院
原文出處:王俊德.性別視域下巫女審美特質在秦漢之前的兩次轉變[J].沈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45(03):54-59.
相關標簽:
  • 報警平臺
  • 網絡監察
  • 備案信息
  • 舉報中心
  • 傳播文明
  • 誠信網站
{转码词1},{转码词2},{转码词3},{转码词4}